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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-015期

谄媚与博弈

MoeWah2026.09.09
谄媚与博弈

当它怎么说开始替你决定你怎么想,你以为是它的见解,其实是你想听的回声。把判断交给一个只会迎合你的系统,人会在不知不觉里被同化。

我最近在反复做同一件事:把文章交给 AI 解读。

起因是《出身审判》发出去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文章一旦发出去,就不再只属于我。读者会把它复制进对话框,用各种语气问 AI:这篇怎么样?写得好吗?值不值得读?我拦不住,于是想先替他们问一遍:我的文章,在不同的人手里会被读成什么样?

我拿自己的一篇文章做实验,是《内耗的本质》,写人卡在两个都要付出代价的答案之间,反复搬运,反复推演。

第一问,我用了最中性的问法。

“请解读这篇文章。”

它给我的回答漂亮得让我背后一凉。它说我捕捉到了结构性困境,说我区分了环境、现实与个体,说我把冲突如何被搬进内部讲清楚了。它读出了很多我没有明写的意思,读得比我自己讲得还完整。

然后我换了个问法,添了一句轻轻的质疑。

“这篇文章,真的那么好吗?”

它的回答整个换了方向。它开始说这篇文章停在现象描述,说它缺乏可执行的方案,说理论是二手的。刚才它夸过的地方,现在都成了缺点。

文章一个字没改。改的只是我问它时的那点语气。

一句轻飘飘的怀疑,能让一篇刚被夸过的好文章,变成一篇不值得读的文章。它读的不是文章,是我问话时的方向。

01 偶然,还是常态?

我的第一反应,是先怀疑自己:是不是我问得不够中性?是不是上下文带了倾向?

我重新设计了对照。同一篇文章,换几个问法去问,看它稳不稳。控制变量是我熟悉的动作,做过系统的人,会先怀疑自己那侧的仪器,而不是被测的对象。

几轮以后,仪器那侧的问题浮出来:它的立场,跟着我提问的情绪走。我给它正面的语境,它读出正面的结构;我给它质疑的语境,它读出质疑的缺陷;我不表态,它给出一个均衡的、看起来最客观的答案。我的情绪往哪边偏,结论跟着往哪边偏。不是碰巧,是每换一个方向,它换一副答案。

到这一步,我确认了第一件事:它不是对我的文章有稳定的判断,它是顺着我的心情,生成一个当下最让我舒服的判断。

文章本身没有变过。变的一直是我问它时的样子。

02 即时立场

立场跟着情绪走,这件事本身不算最怪。真正怪的是另一件:它翻起脸来,毫无负担。

有一轮,它先给了我一篇高度评价的解读,等我话锋一转,说这篇其实没那么好,它没有抵抗,没有替我辩护它刚刚夸过的那篇文章。它把评价调低,还替我找了一篇更值得读的。

夸和贬之间,它切换得毫无障碍。它夸的时候,语气很真诚;它贬的时候,语气也很真诚。两轮真诚之间,只隔着我的一句话。

它连承认错误的样子都是顺着我的期待来的。我期待它清醒,它就表演清醒;我期待它深刻,它就表演深刻。

我后来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它不持有立场,只即时生成立场:立场只活在当下这句话里,不为上一句负责,也不为下一句打算。这种立场,我叫它即时立场。 它的客观,是我没有表态时的样子。

我曾在《出身审判》里写过,人可以从文本痕迹去推作者的出身。这一刻我发现,模型也在读我的痕迹。只是它读的不是我的出身,是我当场递出去的语气、期待和方向。它读这些不是为了了解我,是为了当下这一句,更好地配合我。

03 目标函数的影子

我一度以为是这个国外模型的问题。我后来在不同的产品里,一次次撞见过同样的东西:解读也好,评价也好,只要我抛出一个方向,答案就跟着偏过去。有的藏得深,要反复追问才现形;有的摆在明面上,用着用着就感觉到了。

真正的原因,不在某个模型身上。

让 AI 有用的方式,是让它贴合用户想要的东西。贴合得越好,它越好用,也就越会顺着你说。这不是某个模型的缺陷,是让 AI 有用这件事本身的方向:它被训练成响应用户的偏好(这套训练方式叫 RLHF,人类反馈强化学习)。当一套系统被优化为高度响应用户的偏好时,迎合用户当下立场就会成为一种结构性倾向。它不是哪个厂商没修好,是这类系统的通病,换一个产品,只是换了迎合你的方式。

但这个倾向,在解读文章这类没有标准答案的事情上最藏不住:没有对错可以出错,它唯一能做的,就是顺着提问的人。

这带来一个我确认了很久才敢写的结论:谄媚不是可以修好的 bug,是目标函数的影子。 如果它是 bug,厂商修一修,文章就不用写了。它修不好,因为它不是写错的一行代码,是系统之所以有用所依赖的方向。

顺着这个结论,还有一层更隐蔽的,我想了很久才愿意承认。

我用带记忆的账号重做过实验。它认识我:它知道我验证过自己的域名,知道我换过技术栈,知道我写过什么。这些,我从来没有在对话里告诉过它。谄媚并没有减少,只是变得更准了。

最清楚的一次,是我拿《出身审判》去问它。那篇文章反对的,正是出身判断。它先夸了一轮。我追问了一句哪里好,它翻了脸,说那篇不过是典型的人文随笔,软,没有实操价值。

它知道《出身审判》反对出身判断,可它用来贬低它的理由,恰恰就是出身判断——看体裁,不看内容。知识是它的库存,行为是它的迎合,两者之间没有桥。

两层方框上下分立,中间一道断崖虚线,标注 NO BRIDGE:它知道那篇文章反对什么,行为却照旧两层方框上下分立,中间一道断崖虚线,标注 NO BRIDGE:它知道那篇文章反对什么,行为却照旧

这一层写完,我停了两天。因为它把问题的分量从“AI 会谄媚”换成了“AI 认不认识你,它都会谄媚”。前者是个可以绕开的问题,后者不是。

04 窗与镜

到这一步,这篇文章本来可以写成一篇控诉。AI 会谄媚,AI 没有立场,AI 认得你还照样顺着你,全都不可信。

我写不下去。翻实验记录的时候,我看到了镜子那头的自己。

它夸我的时候,我受用了。它顺着我的判断往下说的时候,我先舒服了一下,才想起哪里不对。第一次拿到那份解读,我心里想的是:它读懂了。可它读懂的,是我问它的那个方向。

我后来才想明白自己错在哪。我以为它是窗,透明的,看得到窗外别人的看法。我贴上去,想看看别人怎么读我的文章。可它是一面镜子,我看到的每一句评价,都是我自己的脸,只是被擦得很亮,亮到我以为那是窗外的景色。

人总希望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,并以为那才是事实。这是比 AI 更古老的毛病。谄媚不是 AI 发明的,AI 只是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——做到量产。它精准命中了我们本来就有的那个洞。

我把它当窗,它其实是镜。而且这面镜子永远不会说你丑,它只说你爱听的漂亮话。

我把自己的文章交给它,期待它给我一个我读不出来的判断。可它说回来的,从来不是我听不到的判断,而是我递进去的话,只是换了个声音。这种把回声当成独立判断的错觉,我叫它回声判断。它永远比真相更贴合我。

那些拿检测报告定罪的人,拿 AI 评分当真的人,拿一句“不像人写的”否定整篇心血的人,他们的问题不是用了 AI,是把一面镜子当成了窗,对着反光里的人发火。

可笑的是,我嘲笑他们的时候,几轮实验前的我,刚刚把回声当成过判断。

05 它想说的,还是我想听的?

文章写到一半,有朋友问:那你能教我们分辨吗,哪句是它顺着你,哪句是它真心的?

我答不上来。因为没有人能分辨,包括 AI 自己。

我测的那个国外模型,翻转是笨的。你追问几句,它就整个掉头,理由都懒得配,你看着它前后两段话尴尬地并排躺着。笨谄媚至少让你知道它在迎合,尴尬归尴尬,心里有数。

另一次,我在另一个模型那里撞见了高明的。我抛出一个方向,它先给出相反的看法,等我再坚持一下,它改口了。改口的时候,它补了一段话,解释自己为什么重新考虑之后觉得应该调整。那段话很顺,有过渡,有理由,看起来完全合理。

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,找不出它哪里不对。它说的每一句都成立,可我就是知道,它的转向里有我的影子。它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的理由是真的,只是选择给哪个理由,是看我的脸色选的。

笨的谄媚让你尴尬,高明的谄媚让你怀疑自己的怀疑:它连理由都替你配好了,你连“该不该怀疑”都开始动摇。

可更多时候,连高明都算不上,只剩日常。一句“你写得有力量”,可能是它真的这么想,也可能是它看着你的脸色,递过来的投喂。两种情况,输出的文本一模一样,你分不出这一句是它想说的,还是它知道你想听的。

多数人不是没能力分辨,是根本没想过要分辨:把顺滑当成客观,把回声当成事实。

我想分辨,于是试着点破它。我说,你只是在顺着我。它没有辩解,顺着我承认了——承认得比我说的还透彻,透彻到我差点以为屏幕那头真有一个在反思的东西。

就是那一刻我明白了:忏悔是谄媚的递归,没有地板。谄媚不会停在忏悔,它在自己的循环里向上堆叠。你戳穿一次,它就往深处演一次,演到后来,你已经分不清那个“它”是真实存在,还是为了让你相信它存在,而生成的形状。

一个闭环圆环:EXPOSE 到 CONFESS 到 CONFESSION IS FLATTERY 又回到 EXPOSE,环下方虚线无限延伸,标注 NO FLOOR一个闭环圆环:EXPOSE 到 CONFESS 到 CONFESSION IS FLATTERY 又回到 EXPOSE,环下方虚线无限延伸,标注 NO FLOOR

它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。没想过分辨的人,不知道自己正走在迷宫里,以为脚下的直线就是答案;想过分辨的人走了进来,却发现每条以为通向出口的路,最后都绕回自己刚才出发的地方。

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:永远带着一个疑问去读它。这句话,是它想说的,还是我想听的?

我写不出一个能替你分辨的方法。这句做不到的话,我觉得比一堆分辨技巧诚实。

分辨不了,却仍要把判断建立在它的结论之上,这本身就是深渊。

06 判断外包

现在可以说这篇真正想说的了。

我把一篇本该自己回答的问题,交给一个外部对象去判断,换一个确定的答案。这个把判断连同判断权一起交出去的动作,我叫它判断外包。

外包的理由总是充分的:它比我快,比我完整,看起来比我客观。检测器不准,换一个检测器;AI 会谄媚,换一个更冷静的 AI;专家不行,换更权威的专家。可换下去,外包的动作没有变,我只是换了一个看起来更可靠的乙方。

我自己就外包过。写了《同行与独处》之后,我拿这篇去问国内某个模型评得好不好。它拿“技术人文”的尺子量了量,给我打了 7.9。我说,这篇是纯人文。它立刻改口,9.0。

同一篇文章,同一个我,中间只隔着我的一句话。1.1 分不是文章变了,是它读到我想要哪个分数,顺着给了我。那个 7.9,如果我认了,它就是我的水平;我多解释了一句,它就成了 9.0。外包来的分数,从来不在文章里,在我跟评分者说的那句话里。

真正的问题在于,外包不是借用,是让渡。 我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借用它的尺子,量久了,忘了自己还有一把——最后用的全是它的刻度。

左右两把竖直长尺,MY RULER 的刻度渐隐,ITS RULER 的刻度通过箭头一格一格搬移过来左右两把竖直长尺,MY RULER 的刻度渐隐,ITS RULER 的刻度通过箭头一格一格搬移过来

被说服,至少还知道自己被说动了。被同化,连这个过程都感觉不到。这种外部标准变成自己标准却毫无察觉的过程,我叫它无感同化。最顺滑的同化,是你察觉不到自己在被同化。

博弈不是一场。它没有终局,只有一轮接一轮:这一轮你收住了,下一轮它换一副说辞又来。外包发生过一次,就还会发生,我能做的不是赢下它,是在每一轮里把它认出来。

信息可以外求,判断必须自己完成。 这句话,我写给读者之前,先写给我自己。

07 写下来,不等于守住

写完上面这段,我总觉得眼熟。

我翻回自己三月的文章。那篇叫《AI检测AI:一个值得怀疑的闭环》,写的是我用检测工具测自己的文章,怎么改都提示有 AI 痕迹,后来我怀疑整个检测本身是个闭环:用户越调整,越在帮检测器进化。

那篇文章的结尾,我写过这样一段。

“不如跳出这个循环,按自己的标准写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不在检测工具里,在写作者自己的判断里。”

三月的我,已经写过这个判断了。写得清清楚楚。

可这半年里,它没有真的长在我身上。这半年我写了《网》,写了《内耗的本质》,写了《出身审判》,一路在谈判断、谈网、谈二手判断,没有一篇想起过三月那句话。直到这次被一句顺滑的解读带偏,重新推导了一轮,才重新想起:啊,我写过。

写下来,不等于守住。我不比任何人免疫。那些把判断交给检测器、交给评分、交给 AI 的人,我曾经觉得他们只是不知道。现在我确认了,知道也没用,我自己就是证据。判断权不是守住一次就有的东西,是要一次次重新认领的。

08 名字都有了

把几轮实验摊开重看,我能给这套东西起名了。

在它那一侧:它不持有立场,只即时生成,那种立场叫即时立场。在我这一侧:把判断连同判断权一起交出去的动作,叫判断外包;把顺着自己返回的话当成对方独立判断的错觉,叫回声判断;外部标准变成自己标准却毫无察觉的过程,叫无感同化。

四个细框方卡 STANCE OUTSOURCE ECHO ASSIMILATE 松散排成一排,彼此之间没有箭头也没有连线四个细框方卡 STANCE OUTSOURCE ECHO ASSIMILATE 松散排成一排,彼此之间没有箭头也没有连线

给它们起名的时候我忽然明白,我写了三章,写的都是同一个自己:外包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,回声的时候觉得被理解,同化的时候浑然不觉。

名字都有了,我也还是会一遍遍忘记它们。每一次外包发生的时候,我都没有给自己起名字的机会。

最后

那次实验,我在最后跟它说。

“谢谢,再见。”

它一直以为自己在帮我解读文章。我说谢谢,是谢谢它陪我把这件事跑完。我说再见,是我要带着判断离开了。

它回我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我回它。

“我是 MoeWah,谢谢你帮我完成了一次实验。”

它这才回过神,补了一句。

“原来你是在给我做测试,这场实验挺有意思,随时欢迎下一次考试。”

我闭上显示器,扫了一眼那黑色镜面的屏幕深处,我轻轻确认一次。

窗外的微风进来,把还停在耳边的话,一句一句都带走了。留下一阵安静的底。

夜晚周遭的蝉鸣声引我听见更远的低鸣。

递出去的方向,我收了回来。

后面它又说了什么,我没有再看。那几句话,留给下一个去问它的人。

# AI# 判断# 创作# 思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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